我的姐姐
( 挚爱亲情)
我的姐姐
人们都说:好心会有好报,好人会有好命。可是每当我在读小说或影视剧里看到作者或演员讲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悲怆和疑然。使我联想起姐姐——我那亲爱的姐姐!她人好心好咋就没有好报好命呢?
姐姐是姊妹中的长女,也是我惟一的姐姐。在我们孩子们当中,姐姐是一个能情达理,受人喜爱的人。她既没有几个哥哥们打斗欺小,顽劣不勒的”恶性”,也不出妹妹娇里娇气、贪吃喜穿女孩子的那种安闲样。在我的心中,姐姐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没有一个同龄的孩子能和姐姐相比呀!姐姐十分懂事,比她大的人,她知道尊敬;小她的,她懂得去爱护。她跟家庭中的每个姊妹,四邻八舍的每个伙伴,都处得十分友好。
在幼年的记忆里,姐姐最喜欢最疼爱的人就是我了。她体贴我,帮助我,她肯满足我的每一个小小的要求。为了满足我的要求,她可以去受累去吃苦,甚而牺牲她的一切。
父母知道姐姐做事心细又特别爱我,我一开始上学,父母就把“保护”我的任务派给了姐姐。那时,我才七八岁,姐姐也不过十一、二,姐姐却能像个小大人似的,上学和我一块去,下学带我一块回。一路上帮我挎着布书包,提着矮凳子。农村的街面狭窄坎坷,过往的车辆稠密,不安全。姐姐生怕我被车子撞着轧着,就在前面走,让我躲在她身子后,怕我在后面调皮捣蛋走路没正性,隔一小会儿,回头瞅我一眼,或喊一下我的名字,听到我的回声,她才安心的往前走去。夏季的雨天里去上学,没有护身的雨具,母亲让我们带块用来盖柴草的塑料布儿,披在后背上。可是,窄小的塑料布难以遮住我的身子的,姐姐会把自己的那块让给我用,两块雨布角对角打两下结儿接在一起,就能把我整个身体盖住啦。姐姐淋在大雨里,浑身湿个精透儿,被水一打,黑黑的长发分成一缕一缕的,水顺着面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姐姐牢牢地牵着我的一只手,用劲拉着往前跑,我们姐弟四只雪白的小脚丫趟在水里,一边撒开腿拼命跑,一边欢笑高呼,我们像得了一百分那么高兴。
学校盖在村子最南头了,东西南三面全是庄稼地。北面是生产队晒轧农作物的场院。场院和学校之间被一条宽
我们五个姊妹中,姐姐是最喜欢学习的孩子。她把自己能闲下来的时间都用在了看书写作业上啦。小时候,没闲钱买课外书,姐姐就反来覆去地读教科书。她要么大声朗读,要么默不出声。最动人的是姐姐闭着眼睛背课文的神情了。书本打开反扣置于膝盖上,面孔朝前,嘴唇上下翻动喃喃吐语。真像一个双手合十,正诵经文的小道士。那特别投入的神情,会让每一个孩子羡慕的心生忌妒啊。姐姐成了小书迷,每学期的课本,往往老师还没教上几课,她就把全书的字词、每篇课文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记得,每次和姐姐放学来到家里时,父母下地干活常常还没回来。这段时间,我觉得再好不过了,父母不在我可以无拘无束撒一些“野”了。我会把书包门前一扔,满院里疯跑,随手捡起地上的土坷垃、碎砖块投墙壁、砸树干,追赶院内的鸡、狗。这些家禽慌不择路,“咯咯咯……,汪汪汪”,嚎啕着,有的飞到了房顶,有的爬上了墙头,跟当年日本鬼子进了村撞进院子烧杀掠夺,抓鸡逮狗闹出的动静和惊恐差不多。姐姐并不制止我这些粗野的行为。我折腾一通后,满身大汗淋漓,累了就坐在地上,这时再瞧一眼姐姐吧。姐姐早已置身另一种情景中了,她两腿跪在地上,课本和书本摊放在妈妈捶布用的石头上,正专心工工整整写自己的作业呢。我搞出的满院落怪异的动静丝毫没能打扰着她。家里没有专用的书桌,姐姐写作业的地方,也是一变再变,屋子里的炕沿上,灶台上,门槛上,这些窄得只容一本书的小地方,都会成为姐姐写字的“桌子”。姐姐作业的质量从没有因这样的差地方,受到过影响。她写的字照旧横平竖直,规整清秀,老师批阅全是“甲”的,(“甲”是当时最好的批语了)。姐姐是班里的小干部,负责班里的全面工作。所以,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盛在她的心里了。她脖子上每天挂着枚银光闪闪的钥匙,上学去的最早,回来的最晚,她帮着老师收发作业,帮着同伙清扫卫生。下午放学离开教室要拽一拽门窗是否关牢固。冬季,北风一吹,风透过门窗的空隙飞进教室,土坯垒成的小屋内寒如冰窟,同学们冻得瑟瑟发抖,姐姐看在眼里,就从家里拿几块塑料布将前后窗口用塑料布钉好,隔风挡冷,煞是管用。班里二十几个伙伴没有冻伤过一个。
小时候,姐姐为我“蒙冤受辱”,从父母那里吃过很多的苦头。每当回忆起这些往事,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姐姐。过去国家还没实行计划生育,每个家庭里三兄四弟、五姊六妹。孩子一多,在父母心里孩子也就不当孩子对待了。一有不顺心如意的时候,就要迁怒于他们的儿女身上,轻者会遭受一顿臭骂,重者挨一通皮肉之苦,绝不会像现在家长千方百般地去疼爱自己的孩子。姐姐和我刚一懂事的时候,父母就开始派一些零散活儿给我们干了。春夏秋三季,是农活最繁忙的日子,父母一心扑在农田里,下地干活常常回家很晚。这样,做饭的事儿就包在姐姐和我的头上。姐姐负责抱柴烧火,我只管锅内添水放现成的干粮。有一次,我一不留心往锅里添水少了许多,姐姐没有发现,烧火大了一点时间长了一些,结果饭不但没做成,反弄得整个屋子乌烟瘴气,水烤干啦锅烧裂了缝,干粮熏成了焦炭块儿。闯下了“塌天大祸”,父母自然会对我们要“兴师问罪”一番。一向省吃节穿过日子细的父亲来到家里,见那口值七八块钱(这些钱在当时的年月里可算得是个大数了)的铁锅烧给漏了,简直像有人拿把刀子从他的心肝儿上挖了一大块肉,易暴怒的脾气立刻从天而降。随手从炕上抄起杯口粗的擀面杖冲姐姐身上就是一阵猛抡。父亲嘴里还不时地臭骂:“你这没用的东西,爹养你能干点啥?今儿非打死你俩不可!”。父亲从姐姐身上解够了气儿,接着又将这股恨撒在了我的身上。他一向对我没个好脾气好模样儿,这次终算逮住个把柄,借上这个因子更是不能轻饶。面对密如雨点般的挥棒,我只好护头舍身,把后背交给父亲。刚刚挨过痛揍的姐姐实在不能忍心父亲对我如此痛下“毒手”,连忙奔扑上来,用她的身子护住我,擀面杖又无数次地落在姐姐的身上了。或许是看着我们俩再打就要出人命啦,或许刚刚下地归来的父亲已没了力气,不知什么时候父亲才停止了手中挥舞的擀面杖。我躲在一旁“呜呜”地放声大哭,姐姐却没流一滴眼泪。姐姐过来劝我说:“好弟弟别哭啦,都怪姐姐的不是,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姐姐以后会补尝你的!”其实,这是怨不着姐姐的错的。父亲的这次狠狠地教训,也没有啥不对的地方。那时候像我这样的皮小子,只长“野性”,不长“记性”的捣蛋猴,父亲不给点颜色什么时候才会有个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呢”。这一次血痛的经历,使我姐弟俩吃一堑长一智。姐姐比以前更加心细了。她丝毫没有怨恨过父亲的意思,父亲下地回来看到老人家显出一副疲惫之态,坐在那把破旧的圈椅上有气无力提不起精神,姐姐就拿过父亲用的烟叶袋子,从用过的旧作业上撕下一张纸小心地裁成长条儿,均匀地撒上碎烟叶卷好递到父亲手里。父亲抽着烟长嘘几口气,身子骨感到疏松许多,宽宽稍黑的额头上稠密的皱纹比刚才舒展了。我知道,父亲的心也是肉长的啊,摊上像姐姐这样知冷知热孝顺老人的女孩子,哪一个当老的又不会被感动呢!
农家人想过好日子,除拼命地劳动出力出汗外,也离不开精打细算做些思谋的。父亲是个实心眼儿的人,心思全投到了队里、土里了,就只指望吃土坷垃里弄出来的那点玩意儿,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啦。跟父亲相比,母亲是个头脑相对活泛的人了。小时候我家住着个大院子,适宜饲养些家畜家禽。母亲动上了心思。每年都会喂养两头猪、三只羊,二十多只鸡。母亲下地干完土里的活计后,还要铲些草菜捎回家来喂这些等嘴的活物。我和姐姐年纪小,地里的活是帮不上父母啥忙的。春夏秋三季,每天下午四五点钟来家,太阳仍高高地挂在西天,姐姐就背上个大柳条筐带我到土里寻些野草野菜,这些家畜家禽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爱,该长肉的拼命地长肉,该肥膘的猛肥膘儿,老母鸡一天十几个鸡蛋从没落过。到了年关,体肥肉厚的猪羊,一处理掉卖上几百元钱给我们那贫困的家会添不小的收入哩。母亲也不会白了我们姐弟俩人的。女孩爱穿喜花,母亲就赶集扯上几尺花洋布给姐姐做件花袄,缝双花布鞋。男孩不求这些,母亲就给多买些花炮放。燃放鞭炮是村里子男孩儿们的乐子,唯独年近这一段时候我撒撒野父母才会对我睁一眼闭一眼。我几个小布兜里满装鞭炮东家放西家点,搞得四邻八舍驴惊马吓,狗叫鸡飞。姐姐穿上新花衣裳,窜东家走西舍乐乐呵呵精精神神地找上伙伴们踢毽子、跳房子。全家人沉浸在过年的喜庆里。
“花无百红,人无千日好”,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文革”中的一次运动,牵连到了当村干部的父亲。那样的年代里,全村二千多庄户人的日子别难过啊。吃了上顿,没了下顿,一个六七口人的家庭,每年靠国家三四百斤的救济粮,才勉强结结巴巴混下来。庆幸的是村中百姓每家都会绑扎笤帚的小手艺。我们村是全乡有名的大村子,人均土地多,有些是盐碱几十年的荒地。队里就种些高粱、粘粟等抗碱低产的农作物。高粱、粘粟去了粒,是绑扎笤帚最好的材料,结实耐用。每把笤帚背到集市上能卖一角四五分,一二十把一集连本带利可卖得二三块钱,对当时贫困家庭是个不少的收入啊。令人可悲可怜的是,在当时“割资本主义尾巴”叫嚷不跌形式下,这吃苦挨累的小本生意,也只能像做贼去偷偷摸摸做。纸里难以包住火。事儿很快传到县上领导耳里,一些和父亲曾对立的小人,也便乘机抓住父亲的“把柄”小题大做起来。县社两级领导多次找父亲谈话,运动高潮时候,父亲还被荷枪实弹的公安民兵抓到公社派出所关了禁闭。母亲里心哪盛得下过这等大事儿呀。心急火燎吃不好睡不香地没过几日便窝火出一身大病,天天卧炕不起叫苦呻吟。这样的日子今后再怎么过下去呢?一日,重病在炕的母亲挣扎着撑起身子,向炕沿边探了探,披散着长发,用蹋陷了灰青的眼睛看着正烧火做饭的姐姐说:“大妮啊,你过来娘有话对你说。”姐姐低着头走近炕边,“妮啊,娘已想了好几天啦。娘打算让你下学。”一听说要下学的事,姐姐立马就哭啦,眼泪扑哒扑哒的往落。“妮啊,娘知道这对你实在是太苦啦,这时候下学是早了些,可眼下这日子没个人手咋过呢?你爹生死不知,你哥在外读书,家里两个弟小得还不能顶事……”娘说着说着就哭哭泣泣起来了。女孩子性子最脆的,姐姐怎见得当母亲的掉泪巴火的,呜咽呜咽地放声大嚎起来。“娘,娘……,你别难过了,俺听您的……!”
姐姐成了家庭里第一个辍学的孩子。她小学还没有读完,才念到四年级啊!姐姐天资那样聪慧,学习那样认真刻苦,那般深受老师喜爱的孩子就这样过早地白白地被葬送在那个年代那个穷困的家庭里啦。辍学后的姐姐满腹委屈无以诉说,只能悄悄地埋在自己肚子里,她变得沉默寡言,见天没一丝笑脸,跟谁不说一句话,我也再无从能见到过去那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姐姐了。我是个从不知愁的野小子,可自姐姐摊了辍学的事儿,我已说不清背后地伤心地替不幸的姐姐流过多少泪。难道不会吗?我想任何有过这样一个好心姐姐的弟弟都会为她伤心难过的呀!家里突遭不幸,种种打击,虽给尚未成人的姐姐的一生造成无情的伤害(现在,想一想应该是毁了她的一辈子。不然的话姐姐一定会成为吃上“皇粮”的公家人)。情绪一时低落,可她心里知道越是这样的处境里越应坚强一点,不然的话会叫别的人家看上笑话哩。每天,姐姐会跟队里其他成年妇女一样下地出工,割麦子、掰棒子、运粪……,小队干部没不可怜她这个未成人的女娃子,一垅半耧也不让着她哩。别人身壮力气大,同样分摊的活儿,早早地能忙完坐在地头能休息,姐姐吭吭哧哧哝出所有的劲儿多用一倍的时候才干完。在田里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地没有个停手的时候。手磨破了,脚地板打了无数个水泡,来到家里从没告诉过娘一次。娘看着姐姐蜡黄精瘦的小脸蛋儿,心疼地说:“妮啊,受不了那活儿咱干脆别去啦。”姐姐低着头没有说话。“要不再叫你二弟弟也下学帮你一把?”娘再说。“娘,不能再弟弟下学啊!俺能撑得住!”姐姐爬上土炕,扑过去一头嫜在娘怀里,埋头痛哭起来……
下地回到家里,姐姐的手脚也闲不住啊。把全家人的饭烧好,就得清扫院落。垫圈喂牲畜,抱柴草、洗衣服……沾手的家务一个接着一个。见天大清晨姐姐就起炕。担着两个铁水桶儿到村子十字街口那口古井挑水。挑水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哩。姐姐担着空桶个小担长,走起路来木担左右摇晃,水桶上翻下卷“吱哟吱哟”发出叫声,像身旁领着一个哭泣的婴儿。最棘手的是姐姐把桶顺进井底后,铁桶便失去使唤,任你小手如何吃劲摆动,它就是漂浮水面儿不下沉。再往上一提还是个空桶。急的姐姐咧着嘴咬着牙只流泪哭。幸好,来这里儿担水的大人每次看到可怜的姐姐就会接过她手里的桶,轻松一摆就是满满一大桶水,然后弓身辟腿双手一拉一松交替着把水提上来了。回来的路上,姐姐两手用力地捏着木扁担子,不让它晃,但毕竟她力气小没挑过水走起路来不得要领。水不停地从桶里跳出洒在地上,溅在她的裤腿上。再担上几趟姐姐的膝盖儿以下就全湿透啦。姐姐没有替换的衣服,湿裤子就得穿一天,才会慢慢地用腿上的肉烘干。有一次姐姐来到一个背人的两墙夹道里,趁没人注意的当儿悄悄地绾起裤腿,一睢,小腿是的肉全泡泛啦。姐姐没有注意到我,当她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看,瞧是我,赶紧撸下裤绾儿,红着脸蛋对我说:“好弟弟,千万不要对咱娘说呀,家里摊这么多事儿,娘知道会担心我病更加重啦!”“姐姐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告诉给娘的”我流着眼泪,心疼地冲姐姐说。在那些天里,姐姐一回到家中,就会表现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姐姐爱唱歌儿,嗓子挺棒的,像收音机里那些人唱的一样好听。她把从班上学到的歌甜甜地唱出来,想给这个忧郁的家庭带来一丝欢乐。可娘那一副苦丧郁闷的表情并因姐姐的乐观而发生些许的改变。姐姐心里知道,娘还在惦挂着禁闭中的父亲的事儿。毕竟是父亲没犯什么错误没做一点闷良心的事儿,毕竟两人夫妻一场。一天中午下地回来,娘把姐姐叫到跟前说:“妮啊,你爹已经走了三天啦,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折腾个么样子,要不下午就别地里去了,到社上瞧瞧去。”姐姐点点头,答应了母亲。岂止是母亲呀,姐姐和我又何尚不是无时无刻地想念父亲啊,尤其是父亲正在落难之中。想到过去遭遇父亲痛打时心里不知多么恨他,这时父亲真的已离开了自己,不但没了怨恨,内心的思恋反更切起来。孩子永远是父亲的孩子,父亲永远是孩子的父亲,人一辈子最难割舍的是脉脉血缘是丝丝亲情啊!母亲给姐姐说的话我全听到了,要去见父亲我激动地又流了泪。姐姐同意带我去,对没出过远门的姐姐来说,好歹弟弟也是个伴啊。
从家到镇上有八里路,穿村过巷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姐姐臂弯里挎个竹篮,里面放了几个白面和玉米面掺和蒸成的“馍”。我手里提了一个扁瓷罐,盛着精稀精稀的“鸡蛋糕”。这些可是母亲重病缠身这段日子都没舍得吃过的饭食呢!姐姐领路走在前头,我紧跟随后头,我们俩谁也不讲一句话,我心里也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般安静过。不知咋得我突然一下子变得沉闷,老成了。来到公社大院外,门护是个上了年数的爷爷,姐姐说出父亲的名字,告诉老爷爷说,母亲有病来不了,替母亲看看父亲,请老爷爷行个方便。姐姐讲着讲着,眼泪就禁不住地流下来啦,见姐姐一哭,我也无法控制泪水也溢出了眼睛。跑这远的土路,对姐弟二人是多么得不容易。老爷爷对父亲的遭遇有所耳闻,心居同情,更可怜我姐弟俩辛苦难得跑来一趟,并没难为我们。老爷爷说:“孩子,算你俩来的是时候,领导刚下班都走了,不然的话,你俩毛蛋孩子说嘛是进不了这个大院的。”公社大院里前后有四排红砖瓦房,见惯了村里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猛一见高瓴大屋,顿感庄严胆怯。我和姐姐各自提留着一颗心跟着老爷爷来到最后一排最东首一间屋门外。老爷爷打开锁我们进去。父亲正坐在地上铺的一个草垫子上。见我和姐姐进来,父亲想站起来接我们,没等的及姐姐就急步跪在父亲的眼跟前了。姐姐把头搁在父亲的膝盖上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父亲一边用手背给姐姐擦眼泪,一边劝姐姐说:“孩子,咱不哭,爹没啥子错,过几天就回去的。”由于当时的环境不允许,又怕给门卫爷爷带来麻烦,把捎来的饭留给父亲后,姐姐和我没敢久待,就急勿勿赶回来啦。父亲的“过”够不上罪,被关了不到两个礼拜,就释放出来了。而所遭受的处罚便是撤消村里的一切职务。父亲下台,自然给这个不幸的家庭无疑又是雪上加霜。家里先前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立时变得冷清下来。父亲平常所谓的“好友”因没有了求头见面开始躲着走,亲戚也怕牵连开始断绝来往。姐姐和我的一些伙伴,因受了家长的特别暗示也不再跟我们交往相处了。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姐姐和我来到街面上时,大人们会高接远迎地跑到跟前,又是亲又是抱逗你开心,有的大人很会“来事”,亲热地把你领进公销社里买糖果解馋。现在姐姐和我行走在大街小巷,别人却把我俩看成是得了瘟疫的禽兽,会像逃避扫帚星一样的躲离。更令人气恼的是一些可憎的孩子便开始落井下石,骂姐姐:“笨丫,傻又傻,五个数字学会两,老师嫌笨赶回家……”,他们的骂声无疑会勾引姐姐早早辍学的内心伤痛,她哭泣着跑回家里,再也不愿往热闹的大街上玩去啦。想起来,那是姐姐姐生命中最阴暗的一段日子。
时光是带了翅膀的鸟儿,不知不觉姐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们村子正处“夏武”两县交界,往南一庄便是外乡了。家乡一带俗有“嫁北不嫁南”一说。说是家里的女孩长大成人后,找婆家应在村北的一些地儿寻,那一带的村子属本县本土的风气正,人家诚实勤恳会过日子。村南一带则是外县外乡,那里庄民大都好吃懒做,人性不咋的,日子过得饥荒。上门提亲的是我的一个大表姐,我大舅家的大女儿。表姐四十多岁的人了,因年龄相差大,我记事时,她已早嫁外乡,平时少有来往,虽是亲戚我们之间也不认识。印象中大表姐是个能言善变的女人。那些日子,她见天来我家,几乎长在我家啦。在父亲跟前夸男家的小伙是个刚退伍的兵娃子,是一个在外见过大世面的人,小伙子怎样怎样的有出息。父亲本心里是不愿把姐姐嫁到村南的外乡里的,可架不住能说会道的大表姐反来覆去的在他跟前一阵猛比一阵地呼悠。没过多久,父亲就应了这门亲事儿,而一向温顺的姐姐在自己的婚姻大事儿也少了主见,只能遵从“父亲之命媒约之言”了.姐姐出嫁的日子,我正在乡中学读书,没能参加姐姐的婚礼,没能亲眼目送姐姐离开自己的家,那天课堂上我其实根本也没听懂老师讲的是什么,一整天心里老实惦记姐姐出嫁的事情,当时我是多么希望能赶回家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啊。可是父母没有允许我。那天是我一生里最感失落的时候,心里难过极了。我怨恨父母没能理解我们姐弟间那份手足之情。直到现今,一想起这件事情,我眼睛里仍难免潮漉漉的。事隔三天到了周末,我提着空干粮袋步行八里土路赶回家,父亲下地还没回来,只母亲一人。满院落的墙壁上、门面上屋里屋外虽处处张贴着鲜红的喜字,可我心里仍沉沉的,空落落的,没有一丝高兴的意思。母亲从锅里端出姐姐过事剩下白馍和有几片肉丁的半碗白菜让吃,看着这些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嘴的饭食,却没有一点胃口。母亲说啥我也默不作声,显出一副呆打不理的样子。对父母不同意我参加姐姐的婚礼的过失,我心里永远不会原谅他们的。我要返校时,母亲从里屋的面缸里端出一箩筐掺和着玉米面的馒头,说:“这是你姐姐最后一顿蒸的馒头,拿上吧。”母亲又从被摞里找出一双崭新的粗布鞋,“你姐姐临走前的两晚上赶做出的,你也穿上它吧。”母亲把它递到我手里。拿着硬挺挺厚厚实实的鞋子,热泪流出了我的眼睛。这就是我那好心的姐姐在家里最后给我留下的礼物了。
苦难从不会因一个人的善良,而悄然终止。出嫁后的姐姐非但没能改变自己的厄运,反而陷入更深的沼泽。姐夫是一个十足的“大懒汉”。好吃懒做,怕脏嫌累不下地干活,二十几亩农田地全让姐姐一人耕种收割,姐姐简直成了姐夫雇用来的长工。更糟糕的是姐夫在村里还经常纠集一帮好吃懒做的闲人酗酒滋事。姐姐怕姐夫会闹出大事,竭力劝阻,姐夫不但听不进去,不思悔改,而且还以此毒打姐姐。因此,姐姐隔三差五地哭着跑回娘家诉苦。有一年里,政府搞严打运动,姐夫被抓进城里坐了班房。姐姐真是又气恨又心疼。摊上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婿,父母也没了辙子。一向脾气暴躁的二哥,决定在我家本族姓里找几位身强力壮、能打善斗的小伙子,去狠狠地教训姐夫一顿,然后姐姐再跟他离婚。可性格脆弱的姐姐心又软了下来,她死活不同意二哥的做法。面慈心善的姐姐说:二弟,上别村子闹事杀杀打打总不像回事,咱家门里可从没出过霸道不讲理的人呢!你姐夫虽伤风败俗没出息,可姐姐毕竟和他夫妻一场,这婚怎能说离就离呢。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想法子找找关系把他放出来!在我的家族里,从古至今从没有出过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物。遇上这样丢人显眼的事儿,更难办了。还好,大哥哥在城里工作多年,又是热门的新闻单位,认识一些关系。乡下的姐姐第一次进城来大哥哥家里,竟是为这叫人懊丧不素静的事儿。姐姐涕泪涟涟,大哥哥看着亲妹妹又是心疼又是可怜,不能弃之不管。大哥哥舍下脸面亲自到县里找了主要领导疏通帮忙。不久,姐夫被释放了出来了,这一次遭遇也让姐夫尝到了苦头,使他的放荡行为收敛了。姐姐终算过上了些安稳日子。
小时候,母亲对我们兄妹经常说的一句话叫:“养子莫忘母!”现在,面对年愈古稀的老母亲,除姐姐外,我和哥哥几人都尽心不到,心有惭愧。姐姐作为女孩子家按农村的老皇历是不能占父母一宅一屋,不能搬走一柜一橱的。这对大多数女孩来说是极为不公平的。因为都是一母所生,一母所养,都是母亲的心头肉,都承担着赡养老人的义务,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姐姐并没有因得不到家庭的丝毫财产对父母心生忌恨。姐姐心中最是有着父母的。看到母亲上了年岁,想干点活也力不从心。眼睛花得厉害,手也颤抖,就把缝衣做裤的针线活儿独个揽过来。每年冬季天刚一打冷,姐姐就给二位老人做好了棉衣裳,亲自送上门来让爹娘试穿一下大小是否合身。天气刚一接春就又把适季的夹衣夹裤给老人家准备妥当,而她又是那么会体谅别人,从没攀过这个哥嫂那个弟媳。夏秋两季里姐姐家农活忙得脱不开手儿,只能靠熬夜给父母赶做布鞋。鞋做好了,白天没空来送,姐姐就趁中午歇晌或傍晚收工的时间跑家里一趟,实在离不开身时,就叫才八九岁的小外甥走上七八的土路来送。姐姐家的日子过得比不上我们姊妹中任何一家,但她从没因家穷而算计兄妹抠计父母,从没因家穷而怠慢父母冷落父母。姐姐有点空闲就来瞧瞧父母,捎些青菜,提点生肉,礼品虽不贵重,但孝敬二老的心意却尽到了。女儿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这话一点不假,平日里孤孤寂寂的老母亲,一见姐姐来家就会来了精神头儿,在姐姐跟前唠东叨西,显得特别心慰。是啊,当老的到了这把年纪,谁又不会期儿盼女呢?可是,每当看到儿女们忙碌得各奔东西,老人家怎么会因己一时之私,而把想儿思女的话说出口呢?姐姐每次见着我就悄悄地说:“三弟,有空要惦记着来看看咱爹咱娘,小时候,咱娘可最疼你,千万别伤了她老人家的心呐!”,姐姐接着又说:“娘并不图企你会给她多少多少钱,带多少多少好东西,她只希望咱们有空在她身边能多守一会儿就行。”听了姐姐的话,我心里比捅了刀子还痛:“唉,和姐姐比起来,我这当儿的在母亲心里还算个什么东西呢。”如今想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谁又能说指望不上呢?
屈指算来,姐姐出嫁离家已二十多年了。工作后,我一直在远距故乡的城里应命不迭,一年半载回不了家一趟,因此,姐弟二人再难有儿时团聚相近相亲的日子了。如今,我只能把姐姐过去的故事,当作心中一缕温馨的火焰,让它永不停息地燃烧在我的思念和回忆里。姐姐,我那亲亲的姐姐啊,但愿上帝能给您以后的日子带来的是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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